为国为民 忠勇无私

发布时间:2015/6/4 11:09:20 点击次数:360865

——缅怀彭峻峰先生其人其事

作者:彭才蕴

  彭峻峰先生是我的族叔,也是我幼时的启蒙老师和校长,今年八月二十三日,是他与寇搏斗、壮烈牺牲的四十七周年。先生一生事迹,象是地下党员所为。解放后,中央组织曾派人会同地方政府多方调查,迄今尚未发组织关系,暂以爱国进步人士作为结论。在纪念战日战争胜利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四周年的日子里,我,还有广大的乡亲们,都非怀念他,怀念他这个反帝反封、忠勇无私的坚强战土。这种怀念,既有对他那高尚人格的崇敬,也蕴寓着对他在世之日甚短而未及亲睹理想之花饱绽的哀怜。

  一 闹 学

  峻峰先生,原名高一,峻峰是他的字,别名革非,又号飞天,一九零九年出生在河南省原阳县路寨乡贾村一个有着一顷三十多亩田地的书香之家,父亲为清末童生,母亲李氏,出身于邻村殷寨豪族,也略知诗书,先生还在襁褓之中,即死去了父亲,家里只有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他六岁时,就进本村同族大户彭景和家的私塾读书。在读私塾的几年里,他虽然也读了《五经》、《四书》,可他却没一天不对那种整日蹲冷板凳的私塾生活发生反感。刚入学不久,他就盼望着那位不成脾气的吴让老师有事外出,好借此机会舒展一下筋骨;稍长就常对学友散布自己不满于“孟孔之道”的愤激情绪,他说什么《四书》即“死书”,《五经》即“误卿”;“误卿”者,误“我”也。他用这种谐音的语言,去发抒自己反封建礼教的胸臆。一天,他趋老师不在书屋,就将书屋正当门条几上的“大成至圣先师”的纸牌抓起来,捂在脸上,当孝帽哭泣。正在玩着,老秀才吴让老师进来,除了给峻峰一顿扑责之外,还向东家主提出“我去他(指竣峰)留,我留他走”的“通谍”。家长正为此作难,不久,峻峰的大伯彭景恒(湖北法政大学毕业)适从外归,通过他的动员和介绍,峻峰先生于一九二五年离开那座使自己闷倦了几年的私塾,告别了慈母,到汲县入英人开办的基督教学校——群英学堂读书,主学法文。和峻峰先生一起到汲县读书的还有彭甲三,彭子秀二人。击时,虽有骡车送行,但那年正值秋涝,从家到汲县八十里路,尽是稀泥栽洼。有时车-走不动了,他们就高绾裤腿,跑到车后推车步行,尽管弄得浑身泥水,可心里欢乐得很。峻峰大张着嘴笑着说:“这比在小黑屋(指私塾)强得多啊!”

  峻峰先生在进入群英学堂读书之后的一个时期内,常同大伯彭景恒书函来往,很大程度上,从他那里接受了新的进步的思想。在群英学堂,峻蜂先生的算术、国文、外语成绩都很好,可他并不是“安分”的学生。他在上六年级时,和他一个寝室的有李仁和、赵乐天。晚上他和学友除研讨功课外,很多时间都是谈论国家兴亡,说什么“人生一辈,最大的痛苦是当亡国奴,读书求学,就是要自己不作亡国奴,还要别人也不作亡国奴。”基于这种救国救民的理想,他就于“峻蜂”和“革非”的名号之外,另起别号一一飞天。其实,这就是他的性格、理想的自我写照。这时他才十六岁。就是这一年,在国际事务上,除了日本强占我东三省之外,中英又起磨擦。这种磨擦自然会反映到由英人开办而中国人在上着学的群英学校。为了反对英人的敌视中目,故寻事端,先生在群英学堂的几百名学生中自居“会正(与“学生自治会”同)”,以“壮国体,挽利权”为倡。带领学生砸碎教室里的电灯,掀毁学校的澡塘,接着又带领二、三百名学生到汲县大街游行示威,呼喊着:“不作亡国奴”以及“反对英人欺压中华’之类的口号。虽然己临近毕业,他却决然离开这所由洋人办的学校。同他一块到汲县的彭甲三劝他说:“还是维持到毕业吧?”先生答道:“这种学校,知其宗旨大

  略罢了,毕业不毕业,又干系着甚!”在他返回故乡后的春节里,大年初一早上,他到大伯彭景恒家拜年,先是一个双腿跪下的顿首礼,然后又立正姿势,规规矩矩地向大伯一鞠躬,并说“大伯那个‘头’是照顾年老人的封建习惯,这个鞠躬礼才是侄儿的真心。”大伯先是莫名其妙,听到解释之后,就笑了笑说:  “你这孩子,也真淘气!”

  “飞天,飞天”,一九三〇年,峻峰先生通过汲县基督教会加拿大女传教士何教士的介绍,奔赴天津的南开中学,肄业一年。至一九三一年,又与他的挚友陈景全一同转入天津圣书学院(教会办)读书。不久,“九.一八”事变爆发,先生即辞学还乡,一九三三年因公赴唐山过津,趁便去探望比自己长一岁,这时仍留在天津圣书学院的好友陈景全。据现在还健在的陈景全先生追忆,他两人在叙谈中,峻峰先生对他说:  “景全兄,如今国难当头,同胞抗日怒潮四起,你怎么还能在这图清闲呢?”他当时明告朋友陈景全,他正在做着抗日工作。在他的动员下,陈也就很快辞学南下了。

  二 抗 官

  用峻峰先生自己的话说,他是个官场人物也不是个官场人物,这主要表现在他做“官”的目的上。

  一九二八年,峻峰先生与好友陈景全到河北省武安县去报考党义训练班,因二人均非国民党员,该训练班不予接收。后经朱国璋周旋才入学。在那里受训三个月,蒋冯战争爆发时局混乱,未毕业,二人又-同反里。一九二八年冬,河南省在开封开设政训班,按规定结业后,即可委任毕业学员为下县教育局长。听了这个消息,先生便略整行装奔赴开封,结业后反里侯委。可是一个月、二个月过去了,委派的信息仍属渺渺。他在家等急了,就跑到省教育厅去询问。行前,母亲很不理解地劝告他:“洋妮(峻蜂先生乳名),你能守着我就是了急着当那个小官官干啥,外面又这样乱。”可老伯母得到的回答是:  “我是争官不爱官。”老伯母接着追问:“不爱官, 你又东奔西跑个啥?“回答是:  “当了官,就可以借着这顶乌纱帽,去反官、抗官,去反抗那些混蛋官!”老人家听了,虽也极为担心孩子东奔西跑闯出事来,可忖度了情理,也就没再加阻拦,任他去了。因为,她知道孩子的那种强脾气。

  很快,峻峰先生到了省教育厅。可是传达室不予传报。他就同传达人员理论。不成,他就硬着往里面冲。不得已传达人员向里边传报了。很快,当时的教育厅长李敬斋接见了他。问过情况之后,李瞅了瞅他那魁梧的身躯,听着他那洪钟似的话声,就让他很快写出“请呈”,并要求他第二天一早送厅候批。先生说:“厅长,现在就交。”说罢从衣袋里拨出在当时农村还很少见到的黑色自来水笔,伏案立就。李看了看说:“文笔通顺,字体欠佳。”当他说到:“字体欠佳”四个字时,故意把声调拉得很长很长,充满了对这个远道而来的小“毛遂”的轻蔑意味;先生听了之后,立即以亢辞相报:“教育为民,何论字体!”李面对如此的答复,也觉得意存忠勇,后生可畏,便一改前态,非常和气地指示下属书写委任状,让先生去就淅川县教育局长之职。回到家里,他就到离贾村七里路的宋寨村找到从天津回来的学友陈景全先生,要他做自己的秘书。他二人到浙川之后了解到那里吸食毒品的人很多,地痞光棍,也甚难整治。加之教育局前任局长阎某是当地人,其党羽在教育局者甚众。局长虽已卸任,但居家遥控,仍是大权独览,对新来的人竭力排斥,工作非常掣肘。两人考虑,如此环境,短时间内,不易见效,坚持下去,时局又不许可,因此前后只在浙川呆了四十天,便辞职近里。接着竣峰先生又赴汴“省区长训练班”学习,结业后 ,出任新野县的一个区的区长,南行时,从柳园口渡河,受到驻防黄河的×军某团长的阻拦,他就晓以大义,据理力争,后来那团长不仅慨然放行,且派骑兵护送。这时已是一九二九年寒冬了。不久,他又辞掉区长之职,北渡黄河,准备待机而动,嗣后,就是上述他赴津求学之事。

  一九三七年,芦沟桥事变,华北局势吃紧,峻峰先生把妻子和孩子从老家带到黄河以南许昌附近的临沟河居住。这时国共第二次合作,廷安“抗大”在许昌和小禹州招生。在此之前,在许昌的一个烟草公司当学徒的彭曾三(即现在在中央建委工作的肖彭同志),这个期间,一下班或趁星期日就搭乘火车来到临沟河先生住处玩耍。因为都是自家的人,先生又比曾三长一辈,经过多天的论国事、谈理想、就动员曾三去报考抗大,并给予经济上的帮助。前不久当组织上派人去调查峻峰先生的情况时,肖彭还无限感激地说:“那时我才十六岁了,一 个毛孩子。如果不是峻峰叔的动员、支持,说什么我也是到不了延安的,”峻峰先生在临沟河期间。我峻峰婶,还有几个不懂事的孩子,又没有别的收入,只靠黄河北沿老家寄钱接济,生活条件非常困难,可就在这种情况下,先生还紧缩开支,给原选在汲县省立十二中毕业的族侄彭相云寄钱帮他读完西北大学,直至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到甘肃武威高等师范学校任教为止。为了实现自己救过救民的理想,许昌寄居自非先生本意,不久,也就是一九三八年的初夏,他撇下了家属,就一个人渡过黄河,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回来后,在阳武县第一区(城关)任区员,区长是裴位坤,裴一次对他说:“峻峰老弟,你在这里当区员,实在委屈你了。”而先生却毫不介意,并且非常高兴。因为裴早答应他在第一区要成立一个有二百辆自行车组成的武装抗日自行车队,报国有日,胜利在望,他竭力联络,沟通关系,力争这一计划尽快实现,以便开展武装快速抗日活动。在当时各方面都非常国难的情况下,他带头自费第一个买来价格吊贵的英国金枪牌双轮自行车,为什么要双飞轮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两个飞轮是备用,顶风、上坡,都靠飞轮力,快速行军,也最损耗飞轮,多一个飞轮,打日本就多一分胜利。”在他的带动下,第一区的自行车,很快从“一”激增到“十一”。

  三  兴  教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抗日烽火遍及关内,峻峰先生由城市返回农村在家乡一带宣传和发动群众,开展抗日救亡活动。要抗战就得有人,而且是满腔热血的青少年。这些人哪里来,他的主意很自然地打在兴办教育上。当时贾村有两个私塾,一卜在村之东,是由清末最后一案名叫王子猷的老秀才办的,一所在西头,是由我们的同族大户从外村请来的先生开设的。街正中天帝庙院是另一所被称作“正统”的新式学堂,可是,从学董到教师,多是封建的遗老遗少。对当时贾村如此的教育局面,峻峰先生曾用整句的形式给予讽刺,其词为:  “不敬师长,天诛地灭;误人之弟,男盗女娼。”上联是说,尊师之道,不可没有;但是,做校长和教师的,如果逆历史潮流,那就一定会毁灭后昆,便是极大的犯罪。基于这种认识,他就将自己的家院分出一半,略加改造,办起一所“爱德”小学。他自任校长,自筹经费,自制桌凳,还兼任教师,并拉来本村具有新思想的几个文化人来爱德任教。摇铃、扫地等学校杂务,则有他自家雇用的种地“把式”冯书声来承担。他在开学典礼上明确宣布:“凡有救国于危难、救民于水火之志的子弟,不分出身,不分性别,不限年龄,均可免费入学。”特别是那些家境贫困的学生,不唯供给书籍、连文具、纸张,也统由学校供应。吃饭穿衣有困难的学生,也给予具体帮助,如杨文备、杜朋远等七名学生一应文具、吃穿就都是由学校全包起来的。现在学校里有女学生上学是很平常的。而那时的爱德小学就有彭国香、王明月、李兰香三个女性的学生。那时贾村周围的三里五村,都把这当成稀罕事广为传闻。爱德小学有女生上学,并且是男女同校,实开贾村邻近一大片村庄女性上学读书之先例。

  开办爱德小学,困难是很多的,但中心问题是经费问题。这么大的开支从哪里来?私立学校,县里不拨经费,峻峰先生就靠卖自家的田地去解决。连同后来,他主持县立贾村完全小学校务,以及他后来主持村政时的所用在内,四年之内,他总共卖掉自家田地八十多亩。头几次卖地,他都得对自己的母亲和妻子做许多说服动员工作, 用现在还健在的峻峰婶的话说:

  “他要卖地,我不同意,他就用俺在许昌住时,听到的红军的事情去说服我,我还不听。他就说:‘咱村吃喝嫖赌的人有多少何!咱卖了地,办了学,对乡亲好,你就全当我吃喝嫖赌了不行吗?他这样一说,觉得也有理,就是强扭也扭不过他,后来,俺就再也不管他了。”峻峰先生卖地,尽着人家挑好地,贾村一家姓王的大户在同先生订立买地文契时,很不理解地问先生:“峻峰,人家上学你卖地……哈哈……?”先生听了,仰起头来瞅着那人,笑着挖苦地说: “我卖地,你别笑;你卖地,没人要!”这些当时很不被人理解的话语,在解放后的农村土改中,是早已被证实了。先生这种热心教育、慷慨献出家私的精神,村内,除了那几家地主之外,都报以由衷的赞叹。就这样,爱德小学的学生,由原来的五十名,很快增加到七十多名。桌凳不够用,先生就把老母亲屋里正当门的红漆条几和桌子搬了出来。老伯母看看笑了笑,默许地说:“你这个傻洋妮。(先生乳名)啊……”爱德小学办了一个学期,村内那所由县里认定的学饺里的学生纷纷转学到这里,后来不得不与爱德小学合而为一。

  合并后的学校,名为阳武县第二完全小学校,与阳武城关一小、福宁集三小并列。校长为峻峰先生,由县里正式委派。为了发展教育在他担任校长期间,采取了三项措施。一是选聘有才能,特别是具有新思想的人来校任教,如延津任仲三、封丘杨中和、辉县郭少芬、本乡陈景全、谷干卿、彭玉振、彭甲三等;二是对学生进行以反封建为主体的爱国抗日教育;三是引导学生走向社会,培养其自治能力。我那时年龄很小,可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在高年级学生中间传阅的《子曰铺,关起来吧》的小册子。这种小册子是竣蜂先生与老师们一起,自己动手编写、自己出钱油印,而后散发给学生的。据已经退休的老教师彭光清、彭光身、彭绍先、彭振亚回忆,这种小册子,第一批就印了一千份,其内容是反对旧的封建礼教提倡读白话文和做白话文章,小册子的第一是“打倒孔家店”,结尾一章是“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这些小册子,通过多种渠道也传入本村东西头的两个私塾。为了反封,峻峰先生还亲自来到在贾村后街的盐店。同私塾王子猷先生的长子王致隆商量,要他动员家父停办私塾到学堂任教,据现在已经离休、家住北京的王致隆先生回忆,那时峻峰在盐店,除谈论“私塾是违背潮流”这些内容之外,还有关于孙中山的“平均地权,节制资本”与共产主义加以对比的话题,通过比较。从而得出“共产主义高于三民主义”的结论。在盐店里,他“高谈阔论”,向当时聚集在那里的闲游者毫无忌讳地提出中国社会一定要走共产主义道路的问题。

  当时贾村学校开设的课程,除国语、算术、公民、自然、地理、历史之外,还有体育、音乐、图画等科目,更注意军训和劳工。音乐课上《打倒列强》、《黄族应享黄河权》和《义勇军进行曲》这三首歌曲,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的学生都要学。另外,《在松花江上》、《报童歌》和《打倒土豪分田地》等歌曲,我们当时上低年级的小孩子没有学过,只是听高年级的大哥儿、大姐姐们在唱。在教学上述歌曲时,很多时候,都是峻峰先生站在队前领唱。我们那些小孩子,只是仰着脖子,瞅着他那高大的身躯,一个劲儿出神地听着他邵洪亮、浑厚的歌声,都把他当成天神一般的人物。学校的军训,常是夜聚明散,地点或在村外的杨家坟,或在荒无人烟离村有五里远的西南大沙坑参加的人只限于五、六年级的大学生。军训时从解散到集合,或单人搜索,或分组攻击:有口令,有假设敌人,都组织得井井有序。通过这样的活动,不仅训练了作战的技术,也锻炼了学生的胆量,更重要的是使学生受到了抗日卫国,作好参战准备的教育。为了向学生进行时事教育,先生用自己的钱买来了有六个晶体管的收音机,组织学生轮流收听。学校头门和校务处,安有电铃,非学校人员进入学校,要通过电铃传达。我们这些小孩子回到家里,把学校的稀罕事儿告诉给爷爷和奶奶,大人们也都表示惊异。为了上好劳工课,先生拿出自家的卖地钱,租了一家在村内的废园,作为学校的劳工基地,组织学生在那里踩莲种花。直到现在,我们曾在那里劳作过的学生,还能够背得出由先生自编的赞美那个小小校园的歌词:  “伟哉小校园,面积亩余许。布置如仙境,情况大奇异。荷塘两相对,路通园中地。花摇曳,争斗艳,意欲与人语。课外走进校园,乐而忘返,权作读书地。”记得修造荷塘时,我们正在念初小的孩子,劳工课上,都带着从自家拿来的棒槌,排成行,弯着身,一捧一棒,将那松软的塘帮砸得实实的。不少时候,都可以在这娃娃群中,看到峻峰先生那高大的身影。孩子们一边做着劳工,一边破喉咙哑嗓地唱着“伟哉小校园”的歌曲,感到无限的欢乐。最使我们不能忘怀的,是那一次游历黄河的旅行。那是一个金秋的季节,先生为了使学生开阔眼界,培养他们从小就有热爱祖国大好河山的思想感情,才有这个旅游的设想。他在队前作动员时。把黄河讲得是那样的伟大、壮观。虽然,我们那时还不理解他说的“黄河是我们的母亲”的真正含意,可也被他那种生动的描述所吸引。原来只限定三、四年级以上的学生去,后来一二年级也缠磨着撵去了。家长不放心,也陪着一同去。一早从学校出发,经过路寒,太平镇,然后越过千里长堤,再走不远,就到了黄河。一路上,大学生背着走不动的小学生,走得艰难,心里痛快。所经村庄,男女老幼都出来观看,峻峰先生个子大,有力气,去时回来,都见他肩上背一个小学生,怀里抱一个小学生。就这样,早去晚归,使我们见到了滔滔的黄河。那天中午,是在黄河大堤北的一颗大棠树底下吃的饭,学校按大学生每人二百铜钱,小学生一百铜钱的标准发了饭钱,有的拿他买了烧饼,因为有的来时带有干粮,就把钱带回到家中。这些钱是哪里来的,还是峻峰先生自己掏的腰包。

  贾村学校虽属县立学校,可县里所拨经费实属寥寥;即使答应拨发,也是一拖再拖,不见实惠。学校收入,只有那四亩五分薄脊庙田的课租。学校办公用品及教师的薪资,大部分得由峻峰先生自己卖地垫支。有时教师配备不齐,先生就组织五、六年级的学生作小先生,如彭文渊、彭光清、彭光身、彭爱修、申成兰都代过课。这些同志解放后,之所以能在教育战线成为教学水平较高的教师,拿他们自己的话说,在很大程度上确是得力于在本村上高小时的教学相长。

  一九三五年冬,为了学校经费问题,峻峰先生十天之内,曾三进县城,同那时任阳武县教育局长的李益三理论,教育局设在吕祖庙(现在原阳一中的家属院)内。从学校到县城,来回七十里路,这样,白天起早进城要经费,晚上赶回学校搞教学,很坚持了一个时间呢!后来为了经费问题。把李益三告到省教育厅。省教育厅指令李从速解决,李益三非常气恼,在县教育局桌前,对着先生掏出手枪,大声吆喝着:  “彭峻峰,你欺人太甚!”先生大勇不惧,随即靠近对方,将手伸进衣袋,摆出枪口朝李的架势。李看到这种情形,才慢慢地放下手来。事后才知,峻峰先生那时本无枪支,当时只不过随机应变、隔衣伸手,虚张声势而已,可李益三又哪里知道呢?接着,先生再进县城,还没等李益三说话,就先把一支亮着明光的“小八音’放在桌子上了。这支短枪,是那次闹事之后回家卖地换来的。竣峰先生到县教育局闹事的本身,已足以看出先生的胆略,但最为一般人所不解也最难办到的就是他针锋相对的那个李益三,正是他逢年过节常去行礼问安的老丈叔。李益三是解放前的老延州集人。延州离贾村八里路。婿、丈闹翻了脸之后,峻峰先生的换帖朋友沙岗村的和致祥当时在县教育局做事,多次从中调解,先生却让和给李捎信。要想取得谅解,一个条件——立拨教育经费。什么要求都可商量,就这一条,李益三不答应,原因是李益三吸毒成瘾,教育经费都被他克扣掉了。峻峰先生当面向李指出教育经费之不能拨发的原因,李矢口否认,峻峰先生就指着李的鼻子讽刺说:“老叔”,教育经费哪里去了?这,这就是它溜走的渠道啊!”李说:“我李某向无此恶习,有吕祖圣鉴,请不要血口喷人!”先生自然是当仁不让,说:  “我彭峻峰从来不信鬼神,请你老叔等着,会给您拿出确证的”。接着,他就带着擅长写作公文的教员彭金声和两名六年级的大个子学生一同到县城长久居住,去作给李益三拿吸毒证据的准备了。在阳武县城里南街,他们租赁了夏家三间房子。没停几天的一个晚上,正当李益三在他吕祖庙里的宿舍大过着“白面”瘾的时候,峻峰先生带着他的两个学生突然地出现在面前。李益三服输了,当即答应拨款给贾村学校。可峻峰先生二话没说,抓起了烟具就走。接着,开封一行,阳武县教育局长就换了人。新任局长周子刚,县督学彭峻蜂。这就是闻名全县的“抓灯”事件。

  四  治  村

  峻峰先生“治村”的业绩与兴教是同时进行的。他既是贾村学校的校长,也是贾村保的保长,又兼任阳武县教育局的督学。他身兼数职,有他自己的认识,那就是“政教合一”。政教合一了,政才好落实,教也才易兴起,政、教二者是相辅相成,互为作用的。他常把这些明告于人,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自然,兴教有力的人,对治村也极为热心。竣峰先生虽然极力反对腐朽的孔孟之道,但他还是接受了传统文化的精华。他常引用《大学》上“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话,去说明作为社会的细胞的家庭在“国”和“天下”这个整体里的地位。因此,他于兴办教育之外,又对治村付出了那么大的精力。他治村的主要目的和要着,是唤起民众,大力推广农民运动。根据当时贾村这个“小社会”的实情,先生治村的具体措施是“六禁”,即禁赌、禁毒、禁娼、禁盗、禁巫和查禁日货。这些措施,都用“抗日救亡”这根红线贯串起来。

  为了唤起民众,大力推广农民运动,他首先在自己家办起了平民夜校识字班。他自费给平民夜校购置了汽灯、毛算,一边教文化,一边进行抗日爱国宣传教育。夜校教师,全由贾村学校的教员和六年级的高材生充任。同时还积书千余册,在自己家的临街客屋开设了民众图书馆,图书中有鲁迅作品,俄国文学、《大众哲学>,《新青年》等进步书刊。图书馆的藏书,除正照门两个大书架之外,里间壁墙上的神龛里,专一存放着《独秀文存》、《立三文集》等所谓”红皮”书。神龛外边贴了一张白报纸,先生经常站在那神龛前翻检着,有时就将头伸进外边的蒙纸中长时间地间读着。当时年龄稍大一点儿的学生,已经意识到那里的书是些与众不同的“秘书”。与此同时,先生又积极组织开展抗日宣传活动,组织村民轮流到学校收听西安事变的消息,散发工农运动小册子,在大街刷写“打倒日本”、“打倒列强”、“中国土地寸土不让”、“爱国不吸鸦片”、“牖世觉民”等抗日爱国之类的标语,动员青壮年拿起枪来,保卫祖国,做好随时武装参战的准备;还组织学生、发动群众抵制日货,开展募捐活动,支援前线。

  贾村是个大村,在当时,又是封丘、齐街通往新乡、清华镇(博爱)的大道,过往客商很多,社会关系复杂,有比较严重的贩毒、吸毒,赌博、偷盗等恶风劣习。峻峰先生整治村政,突出地表现在对那些误入歧途染上恶习的青壮年的关注上。在禁赌、禁毒上,除通过平民夜校和学校学生进行宣传,讲解赌博和吸毒危害身体而且是偷盗媒介等害处之外,还组织学生分片包干进行实地查禁,对那些染此恶习的人,先是进行教育,如果屡教不改,就行使他的“保长”权力,将人“圈”起来,圈人的地点,先是在学校,由学校的勤务人员(那时叫“看学的”)冯书声严加看管。那些染上恶习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家无片瓦、灶不冒烟的穷光棍。“圈”起来之后,先生就一天三顿儿从自己家给他们带去馍饭吃。后来嫌这样太麻烦了,就干脆把那些人请到自己的家中,腾出房子,管吃、管住、管衣服穿,还供给他们服用戒毒药品,可就是不准吸食毒品,并且嘱咐家里的人,给他们“要做好吃的”。那时家里,总共才六口人,猛然间添了这么多人吃饭,增加了许多麻烦,可是老母、妻子从没发过怨言,直到那些人完全戒绝了为止。前后受此禁戒的人,有王俊华、彭光彩,彭占山等十三名之多。王和他爹妈每当提起这事,就感动得热泪盈眶。王时常对人说:“峻峰哥,就是我的再生爹娘。”一九三六年冬天,殷寨村有个叫李老黑的,白天领着一个妇女住进贾村东寨里一个饭馆。通过了解,知道是个不正当的人。先生就派出六年级学生彭光身前去干涉,并勒令其立即“出境”。一天夜晚,庙前的柳树被盗,先生硬是组织全校师生,挨家挨户把赃物搜出。

  峻峰先生的治村是多方面的,一方面改变社会恶习,一方面破除封建迷信。在春节里,贾村偌大个村庄,正月初一那天,磕头的人成群结队,挨门挨户,从五更开始,能一直持续到下午,拜神牌,拜老人,同辈也相拜。先生教育学生大年初一,不烧香,不磕头,实行鞠躬问安,并组织村民在学校门前进行团拜。先生很反对丧事的铺张浪费,极为鄙视葬礼上的礼傧行为。他让学校美术教员绘制有六个礼傧(贾村俗称“礼相”)站班唱礼的漫画,挂在大街展览。漫画由先生自己根据礼傧喝礼时的态象和声调配词,其词为:“吃饱了——,撑得慌——,喊一声——,顺顺肠——。”漫画标题是“蒸馍贼”三个大字。他认为丧事上最该吃好馍好饭的是“忙工下作”,礼傧才应作“下等人”看待。他说:“礼傧很下贱,名为‘礼相’,其实是替死人站班。”经他一起头,这个“蒸馍贼”——礼傧的代名词,很快就在社会上传开了。从此,贾村那些出身于富家大户的乡绅再也不敢去给人家“喝礼”了。为了使贾村达到“路不拾遣,夜不闭户”的境地,先生组织学生在贾村一年两度演唱神戏的大会上抓赌,抓了赌,罚了款,还要人家表态永不再犯,现在路寨学校任教的彭振亚老师,就是被委派去抓赌的领头人。以上是“破”,还有“立”,用新习俗、新文化去填充那个己经“破”了的空白。在村上,他以“保长”的权力,在学校,他以校长的身份,组织青壮年和学生共同参加的高跷队和提灯大会。提灯大会,是在双十节举行,名为庆祝辛亥革命推翻帝制,实力用灯笼表示国家、民族正处在漫漫的长夜中。那时我们年纪小,不能理解这些,只看热闹。记得那年的十月十日的夜晚,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把个贾村大街照得闪光通明,那些灯都是学生自己扎制的,不分年级,一人一架,样式多种多样。萝卜灯,白菜灯,蝴蝶灯,飞艇灯,还有很高级的走马灯。最平常的是我们这些小孩用高粮杆自制的方形灯。贾村村子大,看灯的人多得很,也热闹得很。那天夜晚,连一向反对峻峰先生最力的三大户,也对自家原先封锁甚严的少男少女放了行,去观赏这个用新思想灌满了脑壳的人组成的火龙。就是在这个提灯大会不久,贾村关帝庙和天帝庙两处遗留下来的几尊泥塑象又被先生带领学生拉翻了。拉翻神象时,第一个下手的人是先生,第一抱着神首甩到南大坑里的还是先生,直到现在,我们还能一字不误地背诵出拉神象时,那些大个子学生,念唱的顺口溜:  “进得庙门虎威威,蹬着眼睛裂着嘴。有胆南坑洗洗澡,看看有谁没有谁!”

  一九三五年夏、久旱不雨、禾苗枯萎,贾村,苏庄、姚庄村民成群结队,拥到贾村南门里一巫婆(外号”大老气”之妻)家,焚香叩头祝祷神灵,三日内下雨,就唱戏还愿。,那巫婆就立坛,振铃,跳掷,叫呼,念咒,整整张罗了几日,可时限己到,天上仍不见一丝云影。峻峰先生认为这是破除迷信的好时机。就率领学生和青壮村民百余人来到巫婆家,登上神坛,焚毁神轴,砸烂香炉,拉倒石碑,并怒斥神婆,今后不准再设坛惑众,诈骗财物,同时向围观人众作不信鬼神的很为激昂慷慨的宣传讲话。

  在峻峰先生主持村政的几年内,贾村没了赌博、没了吸毒、没了盗贼,也大大破除了封建迷信思想。但是随着时局的恶化,兵祸匪灾又很快在贾村蔓延起来。一九三六年,驻防新乡的四十军派兵在贾对修筑炮台。他们除向邻近几个村庄派车去新乡拉运石子、钢筋、水呢等建筑材料之外,还滥派饷捐,以饱私囊。峻峰先生作为贾村大保的保长,曾多次向那个名叫李铮的连长提出交涉,表示:修筑抗日工事,我们支持,只是那些额外粮款,请勿摊派。该连长听了,嘴里说着“可以,可以,”谁知事隔一天,他却带着两个跟班的来到学校,说什么军用物资钢骨水泥被盗。很清楚,这是对先生前日交涉的“礼”报。先生听后笑了笑,故作疑虑地说:  “不会吧,连长——”李说:“难道是我李铮诬赖你不成!”先生说:“且不说诬赖,就算是这些东西真的少了,事情出在我保,我赔好了,不过,得先请你给我说清几个数字。”他略作停顿,接着说:“你的水泥一共多少?”连长摇了摇头。、先生又问:“筋几根?”连长含糊其辞地随便说了个数时,先生放慢了声调,却提高了嗓音,盯着长说:“即使这些数字属实,可现在,就请连长,把我彭某给你打的存条拿出来。缺多少我彭峻峰赔多少。”连长一听楞住了,先生继追究:“你既没存条,又没交代,何故这样欺压地方。”说罢,拂袖而起,蹬着自行车就往乡四十军军部去了。去时带着用毛笔工楷写的状纸,状头是“违章滥派,刚愎自用;为饱私囊,诬陷地方……”誉写状纸的人,就是现在已经离休在家的彭光清老师

   先生的所作所为,博得广大乡亲的称赞,也博得和他共过事的朋友,受过他教育的学生由衷的拥护和爱戴。一九三七年,受聘在贾村学校执教多年的任仲三先生,曾自编歌词赞美峻峰先生,因为时久岁移,我现在只记得那赞词的开头两句:“伟哉竣峰先生,办学育群英……”。可是,正因为先生有那许多的伟大处,也遭到汉奸和反动地主阶级的嫉恨。由于本村汉奸向廷津日军告密(那时阳武尚未沦陷),

  一九三八年八月十三日凌晨,日寇一个小队,乘坐两辆汽车突然包围了贾村,并步步向先生寓所进逼,先生闻讯,就迅速披衣持枪,冲出西寨墙,在与日寇搏斗中,不幸壮烈牺牲,时年刚刚二十九岁。

    一九八五年十月脱稿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简称人民政协)是中国人民爱国统一战线的组织,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的重要机构,是中国政治生活中发扬社会主义民主的一种重要形式。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是中国各族人民经过长期的革命斗争,在新中国成立前夕,由中国共产党和各民主党派、无党派民主人士、各人民团体、各界爱国人士共同创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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